第二十三章 珠翠窃玉露奸谋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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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仁宫西配殿的窗棂外,晨光如细碎金箔,透过菱花格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光影。沈清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《诗经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抽出新芽的海棠上。
时节已入三月,宫中春意渐浓。自那日御花园罚跪被皇帝所救,晋为从六品婉仪后,她搬离了偏僻的听雨轩,迁入这景仁宫西配殿。虽仍不是一宫主位,但殿宇宽敞明亮,服侍的宫人也添了四个,其中便包括王氏安插的眼线——翠儿。
“主子,药煎好了。”青羽端着黑漆托盘进来,碗中汤药热气氤氲,药味苦中带涩。
清澜接过药碗,银匙轻搅,看着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回旋。这是太医院按例送来的调理方子,自她有孕之兆传出后,每日晨起必服。药方本身无甚问题,但前日青羽暗中请太后宫中医女查验,发现其中多加了一味“寒蕖”——此物性极阴寒,长期服用可使女**冷不孕,于常人无害,于有孕或求孕女子却是慢性毒药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将药汁缓缓倾入榻边一盆君子兰中。褐色的液体渗入土壤,那兰花叶片似颤了颤。
“翠儿今日当值?”清澜放下空碗,声音平静。
“是,她卯时三刻就来了,在外间候着。”青羽低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奴婢盯着她,见她往小厨房去了半刻钟,说是为主子看看早膳。”
清澜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翠儿去小厨房,哪里是看早膳?不过是寻机与送药的太监交接消息罢了。这半月来,她佯装不知,任由翠儿传递些无关紧要的假消息出宫,王氏那边想必已将她视作怯懦无能之辈。
时机到了。
“昨日太后赏的那对羊脂玉镯,可收好了?”清澜忽然问道。
青羽会意:“按主子吩咐,收在妆奁最上层那紫檀木盒中,未上锁。”
“很好。”清澜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紫檀木盒。盒内红绒衬底上,一对玉镯温润如脂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。这是前日去慈宁宫请安时,太后见她手腕空空,随口赏下的。东西不算顶贵重,却是太后亲赐,意义非凡。
她将玉镯取出,戴在腕上试了试。玉质温凉,尺寸恰好。
“主子真要如此?”青羽上前为她整理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翠儿虽可疑,但若当场捉贼,恐怕会打草惊蛇,让王氏察觉主子已知其谋。”
清澜对着铜镜,看着镜中女子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,缓缓道:“我入宫已近三月,若再一味隐忍,旁人只当我软弱可欺。王氏既安插眼线,我便拔了这钉子,一则肃清宫闱,二则敲山震虎。至于打草惊蛇——”她顿了顿,眸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蛇已出洞,该是收网的时候了。”
镜中,翠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边,垂首恭立。
清澜转过身,腕上玉镯相碰,发出清脆声响。她看向翠儿,温声道:“今日天气甚好,我想去御花园走走。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,早膳做得清淡些,再备些枣泥山药糕,太后喜食这个,等会儿请安时带上。”
“是。”翠儿应声,目光在清澜腕间玉镯上停留一瞬,旋即垂下眼睑,转身退下。
青羽待她走远,才低声道:“她看见了。”
“就是要她看见。”清澜取下玉镯,放回盒中,却未合上盒盖,“太后赏赐之物,价值不菲,又易于携带。若你是眼线,得知主子将此物随意放置,且今日要离宫半日,会如何?”
青羽眼中恍然:“主子是要……引蛇出洞?”
“不仅要引,还要让她偷得顺理成章,偷得人赃并获。”清澜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“你去将小顺子唤来,我有事吩咐。”
小顺子是御前太监总管李德海的徒弟,入宫五年,机灵懂事。清澜晋位婉仪后,李德海暗中卖好,将小顺子调到景仁宫当差,虽只是负责传话跑腿的三等太监,却是个能传递消息的要紧位置。清澜观察他半月,发现此人虽圆滑,却有底线,且家中老母病重,急需银钱。
这样的人,可用。
辰时二刻,小顺子弓着腰进来,规规矩矩行礼:“奴才给婉仪主子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清澜示意青羽赐座,小顺子连道不敢,只垂手站着。
清澜打量他片刻,方缓缓道:“听闻你母亲患了痨症,近来可好些了?”
小顺子身子一颤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惶之色。宫中太监最忌与家人牵扯过深,更怕主子拿家人作挟。他扑通跪下:“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
“不必惊慌。”清澜语气温和,“孝心本是人伦常情,你母亲病重,你心中忧虑也是应当。我这有些药材,你拿去吧。”她示意青羽取过一个锦袋。
小顺子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支老山参并几包上等川贝,价值不下百两。他手一抖,眼眶泛红:“主子大恩,奴才……奴才不知如何报答!”
“报答不必,只问你几句话。”清澜端起茶盏,轻轻拨动浮叶,“翠儿近日,可曾与你打听过什么?”
小顺子面色微变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回主子,翠儿姐姐前日问过奴才,说主子晋位后,陛下可曾赏下什么特别的东西……奴才只说不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昨日她又问,主子平日妆奁首饰,可是由青羽姐姐一人打理……”小顺子声音更低,“奴才觉得蹊跷,便搪塞过去了。”
清澜点头,这翠儿果然在打探她财物存放的情况,为偷盗做准备。她沉吟片刻,道:“今日我要去御花园,约莫巳时出发,午时方回。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巳时三刻,你去西配殿后窗下守着。”清澜缓缓道,“若见有人从窗内递出东西,不必声张,只需看清是何物、何人递出即可。之后,速来御花园寻我禀报。”
小顺子何等机灵,立刻明白这是要捉贼捉赃,心中一震,却不敢多问,只连声应下。
“此事若成,你母亲后半生的药钱,我包了。”清澜淡淡道,“若走漏风声——”她未说完,只看着小顺子。
小顺子叩头:“奴才明白!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!”
待小顺子退下,青羽蹙眉道:“主子,小顺子虽可用,但此事关乎重大,万一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清澜打断她,“李德海将他送来,便是投诚之意。我若在此事上栽了,李德海也脱不了干系。何况——”她看向窗外,“我给他的,是他最需要的东西。宫中之人,有所求便有所惧,有所惧便有所从。”
青羽默然片刻,轻声道:“主子入宫三月,变了。”
清澜抚过腕间空荡,那里本该有母亲留下的玉镯,却在入宫前夜被她藏入祠堂。她轻声道:“不是变,是不得不如此。青羽,你可知道,我母亲去的那晚,曾对我说过什么?”
青羽摇头。
“她说,澜儿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,是人心。人心如渊,深不可测。”清澜眼中浮起一层雾气,旋即散去,“从前我不懂,如今却明白了。在这深宫之中,若不能看透人心、利用人心,便是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,翠儿端着早膳进来。四样小菜并一碗碧粳粥,摆得整整齐齐。
清澜坐下用膳,状似随意道:“翠儿,我方才想起,太后赏的那对玉镯,我昨日试戴后似乎随手放在妆台上了。你等会儿帮我收进盒中,仔细些,莫要碰损了。”
翠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恭声道:“是,奴婢一定小心。”
清澜低头喝粥,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早膳用罢,已是辰时末。清澜更衣梳妆,特意拣了件鹅黄色宫装,外罩月白披风,发髻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,清雅不失身份。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,忽然道:“将那支赤金嵌宝簪也带上吧。”
青羽一愣:“主子不是素不喜金饰?”
“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,太过素净反倒不妥。”清澜淡淡道,“何况,那簪子重,戴着累赘,正好让翠儿瞧见,我连这般贵重的首饰都不甚在意,何况一对玉镯?”
青羽会意,取出那支沉甸甸的金簪。这是入宫时内务府按制分发的,镶着三颗拇指大的红宝石,虽俗气,却价值不菲。清澜从未戴过,今日特意取出,不过是给翠儿再添一分贪念。
果然,翠儿进来伺候时,看见那支金簪,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玉镯时更久。
“主子,马车备好了。”殿外小太监禀报。
清澜起身,腕上空空,只袖中藏着一方绣帕。她走到门边,似想起什么,回头对翠儿道:“我约了德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,午时前回来。你留在殿中,将我昨日抄的那卷《心经》整理好,太后寿辰要用的。”
“是。”翠儿垂首,声音平静。
清澜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出门。春日阳光洒在宫道上,温暖明媚,她却觉得脊背发凉。这一步踏出,便再无回头路。今日之后,她与王氏便从暗斗转为明争,而这深宫之中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马车辘辘而行,穿过重重宫门。青羽在车内低声道:“主子,一切已安排妥当。小顺子去了后窗,咱们殿外围也有咱们的人暗中盯着,翠儿若有异动,绝逃不过眼去。”
清澜闭目养神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心中那根弦,却绷得极紧。
御花园的春色,比宫中任何一处都要浓烈。桃李竞放,柳絮纷飞,碧池中锦鲤悠然摆尾,偶有宫人撑着小舟清理浮萍。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,朱栏玉砌,雕梁画栋,一派皇家气象。
清澜在“撷芳亭”前下车,德妃已候在那里。德妃姓周,出身不高,父亲只是个五品知州,但因容貌姣好、性情温顺,入宫五年便晋至妃位,育有一女。她与皇后不睦已久,清澜入宫后几次接触,觉其虽谨慎,却非奸恶之辈,便有意结交。
“昭婉仪来了。”德妃迎上来,笑容温婉。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,发间簪着两支碧玉簪,虽不如清澜年轻貌美,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。
清澜行礼:“让德妃娘娘久等了。”
“我也刚到。”德妃携了她的手,一同往亭中走,“今日春光正好,我特意让御膳房备了花茶点心,咱们好好说说话。”
亭中石桌上果然摆着茶具并四样点心。二人落座,宫婢斟茶后退至亭外。
德妃打量清澜片刻,轻叹道:“妹妹入宫三月,经历了不少事。那日丽嫔罚跪,我也听闻了,只是碍于位份,不好出面为妹妹说话,心中着实愧疚。”
清澜浅笑:“娘娘言重了。宫中规矩森严,各人有各人的难处,妹妹明白。”
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压低声音道:“丽嫔性子骄纵,仗着家世和几分宠爱,没少为难低位妃嫔。妹妹如今得陛下青眼,更要小心才是。我听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她宫中有人与侯府走动甚密。”
清澜心中一动,面上却作讶异状:“侯府?哪个侯府?”
“自然是妹妹的本家,靖安侯府。”德妃看着她,意味深长,“妹妹莫非不知,丽嫔的堂姐嫁给了端郡王为侧妃?而端郡王妃,正是妹妹府上那位王氏的妹妹。”
这一层关系,清澜早已从太后处知晓。但她佯装初次听闻,露出恍然之色:“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丽嫔娘娘对我多有为难。”
“所以妹妹要当心。”德妃握住她的手,“宫中步步危机,有时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妹妹身边之人,也要仔细甄别,莫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。”
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。清澜心中一暖,知道德妃这是真心提点,便诚心道谢:“多谢姐姐提醒,妹妹记下了。”
二人又说了些闲话,品茶赏花。约莫巳时三刻,清澜瞥见园门外有个小太监身影一闪,是小顺子。她心知事已成了一半,便对德妃道:“姐姐,我有些胸闷,想去池边走走。”
德妃关切道:“可要传太医?”
“不必,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清澜起身,“姐姐稍坐,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带着青羽往碧池方向去,拐过一处假山,小顺子果然等在那里,面色紧张,额上见汗。
“如何?”清澜沉声问。
小顺子跪地,声音发颤:“回主子,巳时三刻,奴才按吩咐守在窗下。不过半刻钟,就见窗子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往窗外石榴树下扔了个东西。奴才等那人关窗离开,悄悄过去挖开土,发现是个油纸包,里面……里面是一对玉镯!”
清澜眼中寒光一闪:“可看清是谁的手?”
“看清了!”小顺子肯定道,“那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镯子上刻着莲花纹——翠儿姐姐平日就戴那样一只镯子,奴才绝不会认错!”
青羽倒吸一口凉气:“她竟真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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